我很少做梦。
小时候看动画，里面总少不了关于梦的情节：主人公在梦里经历各种奇妙的冒险，上天入地，五彩斑斓。于是我以为，做梦本该如此。
可轮到自己，梦见的却大多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。
有时是比童年更早的残片。灰暗的色彩，仰视的视角，我穿行在尚未拆迁的村庄里。梦里的村庄总是灰扑扑的，像蒙着一层扫不净的尘土。醒来后，我常常莫名心悸，仿佛那灰尘随时会把我厚葬。
有时又是学生时代的剪影。场景总是昏暗的，像那些摸着黑上学的清晨。我困乎乎地走进同样昏暗的教室，人很多，同学们四处奔忙。现在想来，大概是我总梦到早晨；而那些早晨，我大多在半梦半醒的打盹中度过，于是梦境与记忆重合在了一起。每次醒来，总有种莫名的压抑，分不清是来自那昏暗的梦，还是来自那段上学的时光。
最后要说的，是那个难以忘怀的人。
我不止一次梦到她——初中时经常和我分在一组、关系还算不错的女孩（也可能只是我自己这么觉得）。说来奇怪，在我为数不多的梦里，很多次都会回到初中和她相处的时光。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，无非是上课时悄悄聊天，下课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。可偏偏是这些梦，最让我感到舒适，醒来后仍意犹未尽。
我从前也算是个“以貌取人”的人，或者说，是个跟风的人。高中以前，总听别人说谁好看，我便也跟着喜欢。而她呢，和那些女孩相比，确实普通：圆圆的脸上有些雀斑，眼睛大大的，不像其他女孩那样早早长开，是那种很标准的圆脸女孩。
仔细回想，我和她的接触其实并不多。那时我的生活还算丰富：成绩尚可，身边又有一群喜欢体育的朋友，整天过得也算积极向上。日子一晃而过，如今只依稀记得几个片段：一是上课时和她打闹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各自喜欢的东西；二是她问我问题时，睫毛忽闪，眼睛显得格外亮；三是她的手总爱出汗，看了许多医生也不见好，手心因此常常破皮。我曾好奇地摸过，只记得她的手软软的。
好像扯得有些远了。其实我想说的是，年少的回忆对我来说，确实格外深刻。大学以后，我也曾主动追求过女生，结果当然不出意外地失败了。可无论当初聊得多投缘，或者多么心动，她们始终没有走进过我的梦里。
后来我慢慢明白，梦大概是这世上最诚实的东西。它不听你嘴上说想要什么，也不管你成年后如何努力经营一段关系。它只认准那些真正在生命里留下过痕迹的片段——哪怕只是上课时偷偷递来的一句话，哪怕只是她睫毛颤动时闪过的光。
那些成年后遇见的喜欢，热烈、鲜明，带着明确的目的和期待，却像夏天午后的一场急雨，来得快，去得也快，最后连地面都没能湿透。而年少时那些漫不经心的相处，反而像旧照片一样，被梦一遍遍冲洗出来，愈发清晰。
所以我不再追问为什么。也许我怀念的并不只是那个女孩，更是那个灰扑扑却真实的年纪，是那个还能因为上课偷聊几句就开心一整天的自己。梦是时光的底片，只对真正活过的片段显影。而那些后来的人，再好，再心动，也曾真实地参与过我的生活。只是他们留下的东西，和年少时那段记忆并不一样，没能以同样的方式进入我的梦里。